《中山路66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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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「抽水机图纸」
赵晓雷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画图纸,一关就是三天。门板后面贴了四张废纸,每一张都画满了圆和线,有的被揉皱了又展平,边角处还留着攥出来的细碎折痕。他画废的图纸摞在桌上,一张叠一张,边角卷起来,上面满是圆珠笔扎出来的小洞——画错一笔就用笔尖戳穿,然后换一张重来,不留任何余地。他用的是一支蓝黑色圆珠笔,笔油快干了,画出来的线条一段深一段浅,像是一条正在断气的东西挣扎着把自己留在纸上。他没有圆规,画圆用的是搪瓷缸盖,缸盖的边缘搁在纸上,他一只手扶着盖沿不让它滑动,另一只手捏着笔尖顺着盖沿走,一圈转下来,纸上留下一个完整的圆,圆圈的内沿偶尔会带一点缸盖沿上脱落的搪瓷碎屑,细小的、白灰色的颗粒,嵌在纸的纹理里,他用手抹了一下,抹不掉,就留在那里了。
第一张图纸上是叶轮。他用搪瓷缸盖画了外圈,然后用手掌比了一下大概的辐条角度——拇指和食指张开,比出一个大约六十度的角——在圈里画了六个弧。弧线之间的间距不够均匀,左边那根和旁边那根之间的空隙比右边的窄了一截,他盯着看了两分钟,看着那几根弧线之间的距离差异,然后用笔尖在外圈旁边画了一个×号,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。
第二张是皮带轮。这张画得比上一张稍微像样了,他翻出一把尺子,尺子是木头的,尺面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,刻度线有些磨损,他沿着尺边画了直径,又用笔尖戳了几个点定位,标了尺寸——轴孔半径、槽深、皮带的倾角。他搁下笔看了一会儿,目光在"倾角"两个字旁边停住,然后拿起笔,在"倾角"旁边打了一个问号,笔尖在问号的曲线上依次停顿了三次,像是要在每个弧度上都留下足够深的确认。然后他划掉了那个问号,把倾角改大了一度,又在旁边写了"12°"。
第三张是进水口。管径、壁厚、弯头的角度。他画弯头的时候圆珠笔卡了一下,笔尖在纸面上滑出去一道斜线,从那根管子的壁穿过,他停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也揉掉了。
第四天,顾长风推门进来。他一只手举着两个馒头,馒头还冒着热气,另一边胳膊夹着一本旧杂志。他进门的时候先被满地的纸团吓了一跳,脚下踩到了一个,纸团在他鞋底发出短促的"嘎"声,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张摊着的、还没有画完的整体装配图。他把馒头停在嘴边,咬了一半的缺口朝外,对着那张图愣了一下:"这啥玩意儿?"赵晓雷把图纸转过来,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点着纸面上那些圆圈和箭头:"这是叶轮,水从这儿进来,然后转上来。这是皮带轮,连抽水机的轴,皮带从这里走。这是进水口,管子从这边接——"他的手指在"进水口"三个字上停了一下,又顺着管道的走向往下滑了一段,"——然后水从这边出去。"顾长风盯着那张纸,目光沿着赵晓雷手指走过的路径跟了一遍,又折返回来,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用箭头标出来的文字注记,看完了之后说:"你就说行不行。"
赵晓雷把图纸掉了一个方向,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画的东西。他的手指从左上角出发,沿着管道的走向往下移,经过叶轮的位置,绕过了几个弯头,最终停在出水口的位置。他像是在心里把这张纸上所有的点都重新走了一遍,然后说:"行。""能出水?""能。""缺啥?"他把图纸翻了过来,背面用铅笔写了一长串名字,字迹因为写得快而有些潦草,但每一个词之间都隔了均匀的空隙。他低头重新数了一遍那串名字,指腹压在"轴承"两个字上,扫过后面的所有条目,然后抬头:"轴承、铁管、皮带、螺丝——M8的十六颗、M10的八颗——弯头三通各两个、垫圈……"顾长风把剩下的那个馒头整个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起了一块,他嚼了两下就咽了,伸手去拉赵晓雷的手腕:"走,去废品站。"
两人骑自行车出校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。两辆车都是借的,一辆是学生会淘汰的旧飞鸽,车铃不响,车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,座垫的皮面裂了一道缝,裂缝里露出发黄的填充海绵。顾长风骑了那辆。赵晓雷骑的另一辆更破,脚蹬子踩下去的时候链条会空转半圈,发出一声"嘎啦"的响,隔几圈就响一次。县城在三十里外,路是土路,前一夜下过雨,路面还没干透,有些地方积着水坑,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泥水从轮胎两侧溅起来,落在他们的后背上,凉的,隔着衣服贴着皮肤,像是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缓慢地滴落。顾长风骑在前面,后背上溅的泥点子最多,但他踩得快,车在坑洼路面上颠着,每一次前轮着地的时候车身都会弹一下。
废品站在县城西边的巷子里。铁皮棚顶,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铁山,废铁堆里插着几根生锈的钢管,和旧自行车轮圈缠在一起。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,正在拆一台旧收音机,收音机的后盖已经被他卸下来了,露出里面布满了灰尘的电路板,电线像干枯的藤蔓一样蜷曲着。顾长风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,脚踩过堆在地上的几块废铁片,铁片在他脚下"咣当"响了一声:"大爷,收破烂。"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赵晓雷,赵晓雷正在车座底下找东西,用一只手摸着自己带来的卷尺,掏出来以后拿在手里掂了掂。"收破烂的在后头。"老头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,他用螺丝刀的尖头指了指巷子深处,"我这儿是卖。"
赵晓雷走过来蹲下,开始翻那堆废铁。最上面的是一截弯了的钢管,他用卷尺量了一下内径,又量了壁厚,把钢管抽出来放在脚边。再往里翻,是几个锈死的轴承,他用手刮了一下锈层的表面,又用指甲掐了掐下面铁的颜色。皮带卷在铁堆底下,橡胶老化了,表面发硬,边沿有裂纹,但还没有完全断裂。他用手掰了一下皮带,皮带的边缘在他的手里弯曲了一个角度,没有断。顾长风跟在后面,不量也不挑,看到像是零件的东西就抱起来拢在怀里,一根、两根、三根,铁管在他怀里互相碰着,发出长短不一的金属撞击声,一个弯头从他怀里滑出去掉在铁堆上,他又弯腰捡回来。他在铁堆底下翻出半截焊条,焊条表面的药皮已经有些开裂了,但中间的部分还是完整的。"你这焊条放多久了?"赵晓雷接过来看了看,指甲掐了一下焊条末端的药皮,药皮裂开了一条细缝。"三四年吧。"老头的声音从收音机后面传过来,他的脑袋从收音机的侧面探出半张脸来,看了赵晓雷一眼,"能用。"赵晓雷把焊条横在鼻子前闻了一下,又掰了一小截,看了断口的颜色,断口处露出了焊芯的截面,金属的颜色还是亮的。"能用。"他把焊条也放进了那堆零件里。
两个人在废品堆里扒了一个多小时。最后码在地上的东西占了一大片。轴承四颗,三颗锈了但还能转,一颗表面已经长了一层深褐色的硬锈,里面的滚珠转起来会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铁管六根,长短不一,有两根已经弯了,弯的弧度不大,可能还能用锤子敲直。皮带两卷,一根发硬了,边缘裂开了两道细纹,另一根还有弹性,弯回去的时候能自己弹回原形。弯头三通各两个,螺丝一捧,大小不一。赵晓雷蹲在地上把那些零件数了两遍,从口袋掏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,把零件一件一件码进去,然后用布的四角收拢,扎了口。他把布包绑在顾长风的后座上,拉了两下绳结确认没有松。
"多少钱?"顾长风回头问老头。老头走过来,用脚踢了踢那包零件,又弯腰用手按了按,用脚拨了一下轴承的位置,然后说:"五块。"顾长风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,老头又看了他们一眼:"你们收这堆破烂干吗?"顾长风把那五块钱递过去的时候说:"造抽水机。"老头的手停在半空,他看着顾长风,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零件——弯管、锈轴承、旧皮带——然后他接过了钱,没有再多问,把钱塞进了口袋。但他弯腰把他正在拆的那台收音机上的两颗旋钮拧了下来,递过去:"这玩意里面有铜丝,能用就留着。用不了就卖。"两颗旋钮是黄铜的,沉甸甸的,表面带着收音机多年的磨损和包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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